不允許哭泣的場合

(夏奈/文)調音師調了大半個鐘,也不見曾軼可上台。台下開始有觀眾起鬨,對著舞台大喊:「別調了,再怎麼調都會走音的!快讓哥上場吧,鄉親們大老遠來一次,等不及了!」於是,大屏幕便開始打出「NEXT 曾軼可」的字樣,遠處開始飄起青煙,人群中「曾軼可」「曾哥」「燒香傻逼」「信曾哥得永生」的聲浪此起彼伏。就在身旁人開始猜測曾哥拖延時間是不是因為唱不來那麼久的時候,曾軼可頂著一頭紅髮赫然出現在舞台左側。也不知道是拖延計生效還是上海的歌迷相對比較寬容,到曾軼可上台的時候幾乎已經沒人燒香,當然也沒什麼充氣娃娃。但聲浪停不下來,曾軼可便懶得打招呼直接開口唱歌,理所當然,首首都走調。

我站在舞台右側,面前就是大屏幕。我倒是也不討厭她,但與喜歡也掛不上鉤——與很多買草莓首日票的人理由一致,純粹去湊個熱鬧。這是我第一次在台下看曾軼可,她看起來確實跟個小孩一樣。畫了濃濃的眼線、唱歌時形體有些拘謹,用右手握著Mic,左手常常不知道往哪裡擺;唱到一半,便不自覺脫口而出「這台上東西也太多了吧」,彷彿都不知道該怎麼站才好。面對人浪和各種隱在威脅略顯不知所措的她,盡量在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慢慢唱著唱著就越唱越大聲,還對著台下腦殘粉和高端黑肆意笑起來。她企圖用自己的幼稚,去對抗這看不清形勢的台下。然後用一首一首歌里串聯起來的歌詞,與台下歌迷打招呼,順帶表達對好事者的氣惱。

這樣的唱腔和現場能走到這一步,她確實是幸運的。但就像布蘭妮巔峰時那首《Lucky》一樣,似乎從沒有人關心過私底下的她到底是否心酸。她自己在台上說,「很多人說我這個人這麼快樂,為什麼寫出來的歌卻總是有點小悲傷」,她也肯定不笨,知道大家叫她「曾哥」;知道有人拿香拜她,對她擺中指。但她除了唱歌走音其實也沒有做錯什麼,她還得強裝鎮定,滿足好事者和主辦方的要求,唱那首《獅子座》以便大家在這一個小時內至少能達到一次高潮。她那麼幼稚,也不知道怎樣用更強的手段去表達自己的不滿或不悅;她只是知道,這是不允許她哭泣的場合:過得去就是免疫,過不去就是生死。

說到這裡,便想起08年亦或09年時尚芭莎的某次慈善晚宴來,那次的晚宴,幾乎國內一線女星都賞臉參與。最後拍集體照的時候,趙薇章子怡周迅李冰冰幾大女星擠作一團,偏偏晾著范冰冰一個在旁邊。這著實是令人尷尬的一件事,也成為幾大媒體炒作的最佳切入點。大家開始說范冰冰人品不好,最終才落得與人人積怨的下場。但我看著那些照片時,卻突然覺得范冰冰走到今日著實不易;照片中的她,與一群明星保持著距離,獨自站在最右邊。沒有人握住她的手,她便自己握著自己的手,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無恙。從金鎖到戛納女神,她必定經歷過無數這樣不允許哭泣的場合,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訴自己:挨過去,你就是贏家。

我昨夜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大學喜歡過的一個人。大學畢業后,我幾乎沒怎麼跟此人有過聯繫,也差不多兩年沒有再做有關此人的夢。我曾經是在日誌中提及過這個人的,那個時候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挨過去,深知自己與此人不再有任何可能。然而昨夜的夢,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來得更真實和強烈。當我再次成為眾矢之的時,這個人在後面推著我一步一步向前;然後這個人幫我脫去破掉的臟衣服,像照顧一個無法自理的老人般一遍一遍擦洗我的身體。這不是一個春夢,儘管我們最後在狹窄又骯髒的洗澡間短暫深吻。醒來后,我撫著自己的心臟,一遍一遍在心裡默念:不要哭,現在不能允許自己哭,一定要挨過去才行!

一個人,當開始面對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時,便已經開始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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