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的母親在張翠山屍體旁自盡前對他說的話也是:「記住今天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是他們逼死了你爹你娘,長大以後要報仇。」可惜張無忌很難對人產生出仇恨,比較善於以德報怨。不比《笑傲江湖》中的林平之,雖然爹娘沒來得及交代就被滅門,但對復仇的渴望,對岳不群的仇恨,讓他可以笑眯眯地娶了岳靈珊,回頭私下裡再一輩子冷暴力,這種瀰漫到骨子裡的仇恨和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不忘復仇的精神,是他作為一個太監般的男人唯一生存的動力。
我父母雖然談不上含辛茹苦,但的確是一路以來提心弔膽地將我這樣無比頑皮的小子撫養大,如今雙親身體尚屬健康,咱們小老百姓一直謹小慎微地過日子,沒什麼仇人。我以前讀武俠小說大概太多,總是做夢都在想有哪個達官貴人在單位里欺負俺爸俺媽,然後他倆為了我忍氣吞聲被人壓迫,後來這事被我知道了,於是我以淚洗面,每天在被窩裡拼了死命咬自己胳膊上的肉,天天數牙印,發誓長大以後一定要報仇,報這血海深仇,讓那些瞧不起俺們家欺負俺老爸老媽的人後悔。
這種夢,我做了很多,有一陣子快做成神經病了,可惜咱家從來沒啥血海深仇,我也沒逮到機會殺人,真要我殺,我膽子很小,也不敢,但就是總有這樣的影像浮現在我眼前。後來我研究了性格以後,才終於肯承認,其實都是我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和別人的關係並不大,根本就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痛恨別人,只不過是給自己內心的虛弱尋找借口而已。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朋友的老闆對他說:「像他這樣連大學都沒讀過的光頭,能有什麼文化,能有什麼資格給我們公司講課?」我安慰我的朋友說:「有一天你老闆會求著你以十倍的價格請我回來的。」我每次寫書寫得眼皮無法睜開想偷懶時,就想起他老闆對他說的那句話,三九寒冬里洗把冷水臉,繼續寫;我每次逃避,不想堅持寫博客的時候,就罵我自己:「樂嘉,你個王八蛋,難道別人當初侮辱你的這些話,你全都忘記了嗎?」然後,真的用右手狠狠地扇自己左臉一個耳光。然後我就打開電腦,繼續前行。
現在如果有人再說「你沒讀過大學所以你沒文化」的時候,不用我出手,旁人自然會為他的無知而惋惜;在我周遊於大牌商學院,教育那些達官和很有錢的富賈們如何在團隊中知人善用、做個好領導后,現在我也不再發抖了,而遙想當年房東把我趕出去沒地方睡覺在馬路上遊盪時,遠遠地瞧見城管的背影我都噤若寒蟬;在我開始頻頻給廣大心理學的博士們和諮詢師們示範如何直指人心后,那些質疑「一個沒有心理學專業背景的人如何給我們講課」的本科生的聲音也黃鶴一去不復返了。
必須承認,我是擅長將自我感受放大的,無論喜悅還是傷痛。通常,我把喜悅放大后稍縱即逝,很難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滿足和持久快樂;但一點點傷痛,都會無限放大,這種過度敏感的放大,傷害我自己很深,讓我周遭近距離的人也感覺極其辛苦。但正是如此,刺激我走到今天。這種「證明給我的敵人看他們是錯的」是我性格中黃色特質的顯現。但真正驅動我前行的巨大的動力不是來自喜悅,而是來自於為了證明給我的朋友看的悲痛。對於敵人,我只需要拿出結果便可說明問題;而對於朋友,因為投入了情感,當被朋友懷疑的時候,天性中最核心的紅色性格會爆發巨大的委屈。因為對於朋友的誤會,我只願意無奈甚至深深地沉默,然後繼續埋頭,讓事實最後來說話。
